《來一場文學散步》：流露香港中文老師心聲的導賞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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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主張透過散步觀察城市、從中反思，關於散步的學術討論可追溯至班雅明提出「漫遊者」概念。城市學者黃宇軒受日本「路上觀察學」團體的啟發，提倡「香港散步學」。受疫情無法外遊影響，這種社會學式的散步風氣在藝文界蔚然成風。文學散步一詞則由小思老師於90年代初先行實踐，原意是以書寫回顧中國著名文人學者在港活動的場所及故事。後來，中大樊善標教授與一眾中文科老師、本地作家們，舉辦導賞團和出版書籍，傳承並延伸了文學散步的意涵。在上述基礎下，青年作家可洛的小說《來一場文學散步》穿插地方歷史、傳說典故和篇章節錄，節奏明快，令人目不暇給。本文試從創作緣起及佈局編排，論此書之寫作意圖。

書名開宗明義，是為了推廣文學散步，可洛以故事形式，生動地解釋文學散步的意義和價值。全書以中學中文科助理教師王莉第一人稱敘事，主線情節圍繞她與中文寫作班老師張志樂。作者希望「把過去和現在、文學與現實重疊起來，讓人更能認識作家和他們的作品」（頁13）。文學散步的教學目的不僅在佳作賞析，也是鼓勵學生在創作上勇於嘗試。文學作為一種藝術創作，本來就是源於有感而發。他相信：「文學的生命並非單單在紙上，它與我們的城市、生活的地方息息相關」（頁14）。以身邊俯拾皆是的日常衣食住行入文，情意真切的自身經驗更勝於老生常談、牽強說教的刻板題材。因此，文學散步路線設計和涵蓋內容「除了帶學生遊走文學作品裏的地景外，也會讓他們認識不同社區的歷史和故事」（頁17）。地方歷史資料與作家的作品生平互相補足，目的在於吸引讀者閱讀書中引述的文本，繼而展開各自的文學探索之旅。對於接觸過原文或曾親臨實景的讀者，或能有所共鳴，並藉由原文的比喻和作者的感想有所領悟。我作為中大校友，對書中引述的校園點滴大多早已聽聞，卻不知道王良和把本部圖書館愛築巢的燕子起名為「書鳥」。關於地方的故事隨年月累積豐富、廣為流傳，每人都可以化身說故事者。以文學散步的目光與城市互動，包含從他人感知的角度及超越當下的歷史維度，挖掘地方立體的面貌，由之引發的書寫則是對此時此地情感記憶的梳理。

作者以集腋成裘的互文手法，向跨世代的地景文學作品致敬，從中回顧香港的變化。七個章節選取的地方聚焦港九新界之中，作者曾深度走訪、作家筆下描寫的特定地點，包括現存及已消逝的人、事和景物。作者對灣仔情有獨鍾，因為那裡有著「充滿故事的街道，在歷史洪流裏留下來的建築物，八年穿梭的電車，還有不少作家寫過的地方」（頁74）。書中以佳句摘錄的形式援引作家在地的經驗與想像，如同精選作品推介，即使文學先備知識較淺的讀者也能流暢地閱讀。每章結尾結列出文中提及的地景文學作品數篇，涵蓋不同年代的香港作家。可洛引用自己以觀塘舊區重建為藍本的短篇小說集《幻城》，可見他對城市新舊交替、急速改變念茲在茲。王莉雖說：「對新事物並無反感，只是不禁想到，為什麼它們的名字都那麼高不可攀，拒人千里似的？」（頁181）然而，她覺得：「唐樓雖然殘舊，街景也不整潔，但卻充滿活力。」（頁93-94）「活化保育」後高檔商舖進駐的和昌大押，光鮮的外觀使它仍作電車路旁的地標，昔日草根的氛圍卻已蕩然無存。縱觀香港近年市容轉換的趨勢，作者引用謝安琪〈囍帖街〉和 my little airport〈海心公園〉兩首歌曲，概歎重建後舊社區的服務對象由街坊變成遊客，陪伴香港人成長熟悉的街巷逐漸變得陌生。書中談到香港工業北移後蛻變為商業及休閒用地的觀塘海旁一帶、中大本部醫學院小食亭結業、政府因安全考量禁止行人進入的西區公眾貨物裝卸區等，時代巨輪汰舊換新無可避免且不能逆轉，驅使民間樂此不疲地記錄稍瞬即逝的集體回憶，以懷舊的論述抵抗。文字版本的風情畫，雖不及影像和虛擬實景科技般「像真」，卻留下更寬廣的想像空間。

小說情節虛實並置，敘事者的內心獨白及角色的言談觸及中文教學工作當中遭遇的具體事件，作者不帶控訴地抒抑自己及同行的使命與掙紮。主角二人彼此交流對文學教育的熱誠，並透露因職業上不同的抉擇各自面對的壓力：半工讀的王莉肩負沉重的工作負擔、需要經常加班，又要忍受學校體制內階級話語權的不公；張志樂工作形態雖較自由、生計卻不穩定，可理解為作者對香港中文教學行業生態的感悟。每章情節推進略有連貫，從王莉為了節省通勤時間搬家開始，以她等待續約消息作結。關於散步的內容則近似散文，未來或可出版續集，將此文學散步導賞指南延展至其他區域。

在香港這樣生活節奏急促、物價高企的城市維生，壓力不限於教育工作者，繁忙的都市人都可以嘗試文學散步，以比外遊低廉的時間和物質成本，獲取從現實中的短暫抽離的調劑。可洛在其個人網站提及，本書靈感來自一齣日劇《在名建築吃午餐》，短劇中迷惘困頓的年輕女主角巧遇建築師大叔，在他的引路下尋訪東京及大阪的歷史建築，以朝聖式的遊歷緩解壓抑。2020年看完後我不禁想，假如香港也有類似風格的作品就好了。沒想到《來一場文學散步》參考了劇中設定——因志同道合故結伴同遊，在欣賞「名建築」的途中品嚐美食。有別於上述劇集，除了格調優雅的餐廳，張志樂亦會推薦小店的傳統小吃。閱讀的過程仿如參與啟發思維、療癒心靈的私人導賞。書中旁及建築術語如粗獷主義和包豪斯主義的簡介，還有行道上的常見植物如石牆樹、鳳凰木和血桐，作者將這些跨學科的知識轉化為文學素材。

散步的驚喜往往在於不按常規地隨機而行，以及打開感官接收四周傳遞的訊息，本書則提供了入門的參考。書中反覆提起王莉怕鳥和張志樂愛吃卻身形瘦削，仔細留意我們自身和認識的人當中，不乏「奇怪」之處。對此，可洛則點出文學班的精神：發掘和尊重差異，展現每人不同之處（頁21）。同樣地，散步期間應保持敏銳與開放的心態，避免先入為主的論斷。如此，在再平凡不過的地方也能發掘出觸動我們的細節。書的前後頁附有彩色插畫地圖，供讀者對照文中主角的步行路線。封面的貓無不令人聯想到北角森記書店，加上文中偶爾穿插貓的蹤跡，其以中大新亞書院和土瓜灣牛棚藝術村最廣為人知。貓天生好奇、身手靈活、富有個性，因此歷來愛貓的文人不在少數，我們也可以學習貓的耐心觀察。

縱上所述，《來一場文學散步》以輕鬆的調子打破公眾對文學嚴肅、艱澀的印象，旨在推動文學散步，期鼓勵讀者透過文字的創作和賞析，在香港展開穿越時空的旅行。章節以地區劃分，提供了書目和彩繪地圖，情節則吐露中文老師的心聲，是一本老少咸宜、虛實故事的導賞指南。

香港公共圖書館2023年青年創作坊（書評）習作。

評論書籍：可洛（2023）《來一場文學散步》。香港：突破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