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與虎地貓的距離：在人工化自然環境下 觀照動物的生活與生存

取自博客來

台灣膾炙人口的生態作家劉克襄與香港結下不解之緣，他2014年的著作《四分之三的香港》以外地人的目光，道出郊野公園之美。2016年出版的《虎地貓》書名出自屯門地方歷史，是他在嶺南大學擔任駐校作家期間，用了四個月仔細觀察並詳實記錄校園流浪貓的行蹤。紀實故事以貓為主角，側寫校園內動物、空間和人的互動。作者以田野考察結合人文關懷的想像，輔以照片及手繪插圖，有貓整體的習性和個體性情差異的生動描述，也有關於生死存亡的深沉感悟。以下從群貓生活地盤、自然與人工環境、人貓共處此三種距離簡評此書。

劉克襄發現群貓有競爭、互助、避讓等關係形態，由貓群的階層地位和親疏，引伸彷如港產片黑社會的江湖幫派想像。他以偵探式觀貓為樂，自嘲人生被貓所牽絆。「早晚群貓用餐的時間，我都要出巡......我不只在外頭辛苦，研究室也貼滿貓的照片，群貓的分布地圖，以及流動狀況」（頁18）。他根據外觀特徵或個性特質為貓取名，按行為舉止將牠們分為性格：獨來獨往的「跑單幫」、群居避寒並一起等待餵食的「幫派集團」和到處遊走的「江湖浪人」。自然文學難以避免人類視覺主觀想像的情感投射，正因作者為貓日常的捕食、跟同伴玩、散步、無所事事地趴臥賦予意義，令讀者體會到觀察的樂趣。行文亦有建基於植物學及動物行為科學的背景知識，用以解釋佔領地盤的生存策略、吃青草幫助消化、吞吃蟾蜍會引致中毒之類。在校園共同生活的空間特性，形塑了虎地貓靈活多樣的形態。

散居於人工化自然的空間的貓，有著若即若離的魅力。在密集城市化的香港，自然與非自然往往不能二分。作者認為嶺大校園是理想的取材地點，因為山坡人工化的自然環境，封閉的範圍便於長時間追蹤貓。作者自身藉著考察的過程，立體地了解貓的天性：「過去我對家貓的美好想像，恐怕也都要推翻......牠們把自然又帶回來，把我們的情感退還。」（頁28）透過揭露流浪貓的真實面貌，本書打破大眾對貓可愛、女性化、柔弱的刻板形象。例如他描述一條龍的怪喵聲「充滿挑釁的驕傲感，超越了我所認知的貓叫行為」（頁37）。由於校內貓隻有人餵飼，森嚴管理亦隔絕了其他天敵的威脅，因此作者相信：「都會化的野生動物，跟自然仍有一段距離，回不到那最原本的社會。」（頁12）相比於家貓，虎地貓有一定的自由，牠們逗弄校園內其他生物度日，享受撲蝶、隨著小鳥、吃飛蟻、捕獵魚池內的錦鯉和巴西龜。「就是這麼非正常街貓地活著，完全仰賴師生供給食物。從家庭寵物，變成學校寵物。」（頁124）當年學生社團熱心收容流浪貓本為美事，卻令嶺大成為遺棄家貓的「天堂」，流浪貓及其後代最高峰時達二百隻之多，延伸動物權益議題的討論。

見證貓的生老病死固然牽動情緒，劉克襄選擇以遠觀的角度表述動物生死的無常是自然世界循環的定律。虎地貓生活空間的高度重疊，時有為爭奪有限的食物和領土而打架，並存在互相傳染疾病的風險。他形容腎衰竭末期臨終的兩點像遊魂一具：「隱隱然要放棄全世界......彷彿修道多時，要成仙了」（頁52）。另一邊廂，他發現躲進排水道撫養小貓的黑斑，觀察乳頭得知牠早前是懷孕而非患病，讓他由擔憂轉為期待窺見小生命的成長。作為忠實的紀錄者，作者似乎鮮少干預虎地貓的作息行動，保持遠觀而不褻玩的距離。雖然按照貓的平均壽命，書中的貓大多已去世，類似的流浪貓故事，於不同時空持續發生。「街貓的故事像草本植物的盛開，不管野地或大或小，時候和環境到了，就會青綠起來。」（頁124）貓群之間的不即不離，人與貓的若即若離，構成曾經存在某一時空的獨特風景。

取自劉克襄臉書

香港公共圖書館2023年青年創作坊（書評）投稿，主題：自然